
清晨的汉堡港,起重机把一箱箱“Made in China”的货物吊上码头。与十年前不同,箱子里不再只是衣鞋玩具,而是逆变器、工业传感器、车载电控与通信设备。海风很冷,数字却很热:一张来自德国媒体的图表显示,中国在全球高科技产品出口中的占比已逼近四分之一。这不是一个漂亮的比率,更是一种产业叙事的改写——难怪跨大西洋的会议室开始从进攻转向防守。
从组装到技术栈的迁徙
我们常说,份额是结果,结构才是原因。过去很多人把中国与“低端组装”划等号,而这次让欧洲与美国坐不住的,是结构的变化:通信设备、功率器件、工业控制与新能源装备成为出口的主力,背后是从代工到自研的长期迁徙。
你可能会问,为什么这条迁徙线能跑通?一是需求侧的换挡——全球进入“电动化、数字化、低碳化”的三重周期,高端制造的增量需求被新能源、通信与交通服务拉动。二是供给侧的进化——制造设备国产化率提升、工程能力标准化、软件与算法渗入硬件,形成“技术栈”的复利。三是比较优势的重估——当全球供应链开始追求“可交付、可扩展、可迭代”,稳定和性价比本身就成了技术的一部分。
从这个角度看,那些统计口径下的23%或24%并非偶然波动,而是产业路径的自然结果:当一个国家掌握了从材料、设备到系统集成的全栈能力,它的出口结构就会从“件数”走向“系统”。
全栈供应链的飞轮
产业的飞轮由三个齿轮咬合:规模、工程与交付。
- 规模:大规模产线带来学习效应与良率改进,成本曲线持续向下,供给稳定是最大的护城河。这不是“价格战”,而是“规模的技术性”。当一条产线的良率每提升一个百分点,全球客户的总拥有成本就会被重塑。
- 工程:把实验室里的性能带到复杂场景的交付,靠的是标准化的工程方法与端到端的质量体系。从高铁的无砟轨道到5G的站点优化,从光伏的组件可靠性到储能的热管理,工程能力是跨行业可复用的生产力。
- 交付:交付速度与金融方案同样重要。从总包到融资、从培训到维保,完整的服务闭环决定了设备不是孤立的产品,而是一体化解决方案。交付做得好,客户就不只是买一台设备,而是在购买一条确定性更高的增长曲线。
这三个齿轮相互增益,形成“规模—工程—交付”的飞轮。飞轮一旦转起来,会把研发迭代、供应链协同与市场网络进一步拉紧,进入复利状态。
四个样本:光伏、高铁、5G、电车的复利
光伏的故事是成本曲线的教科书。早期从硅片到组件的垂直整合,配套玻璃、逆变器与支架的国产化,叠加单晶技术与大尺寸组件迭代,十多年把每瓦成本压到一个新的量级。欧美的贸易壁垒曾迫使企业转向内需,反而加速了国内装机与系统集成能力的成熟。当国内完成从“造板”到“造电”的闭环,海外项目再度起飞,稳定供给变成了全球能源转型的基础设施。本质上,这是一条“材料科学+工程交付”的双引擎。
高铁是工程能力的综合体。引进—消化—再创新是一句老话,真正的护城河在于把技术标准、施工组织、运营维护与融资方案做成一套“可复制的工程产品”。复杂地质、地震带、长桥隧的场景化解决,配上更短的工期与更优的性价比,让“速度”不仅是时速,更是项目确定性。当交付的确定性高于竞争对手,项目自然会选择确定性。
5G的优势在于标准参与与规模部署的相互强化。专利布局让企业在全球生态中有话语权,海量基站的落地把算法与网络优化练到极致,再把这些能力输出到工业场景。当农村也覆盖、工厂也互联,技术不只是“更快的网”,更是可靠的数字底座。
电动汽车是供应链协同的集大成。电池、热管理、驱动电机与整车软件的协同迭代,拉动整车的性能与成本双向优化。海外市场的争议与调查不断,但这恰恰说明竞争从“产品”走向“体系”。当地建厂、供应链落地与服务网络建设,是把全球化从贸易升级为产业合作的必经之路。
从进攻到防守:规则博弈与第二曲线
份额的变化让西方从乐观的自由贸易叙事转向“去风险”的政策工具箱:出口管制、投资审查、反补贴调查、供应链重构。政策的底层逻辑并不难理解——当一个新成本曲线威胁到本土产业的利润池时,规则会调整,门槛会提高。
问题在于,关税与限制是时间的买方,不是生产率的供给。波特在竞争战略里强调,企业(或国家)优势来自独特资源与活动的配置,而不是简单的封锁。没有提高生产率的防守,只有延迟竞争的防守。对中国而言,第二曲线则意味着两个方向:一是从“份额之争”转向“标准之争、生态之争”,用开放的接口与稳定的交付成为全球公共产品的提供者;二是从“制造能力”升级为“系统能力”,把设备、软件、金融与服务打包输出,降低全球项目的不确定性。
随着全球南的经济体在基础设施与能源转型中的需求暴增,谁能把效率和可靠性变成可复制的解决方案,谁就能在新一轮的产业分工中成为规则的塑造者。
结尾
表面看,这是份额的战事;本质看,这是效率与确定性的较量。德鲁克说,企业的使命是创造顾客。当技术变成稳定的公共产品,顾客不只是某个市场哪家证券公司最正规,更是整条价值链。当我们把长期主义刻进产业方法论,把工程与交付做成复利飞轮,份额就不再是目标,而是副产品。没有永恒的护城河,只有持续的创新与可复制的确定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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